多年未见的初中同学，意外相遇，笑望中，多少岁月，都飘成过往。昔日那蹦蹦跳跳的少年呢？淡黄的底片上，影像模糊。我却清楚地记得，有那样一位李姓老师，身上散发出慈祥的光芒。

教我们那年，他已经很老很老了，满头银丝，戴眼镜。镜片透明，可以清晰看见镜片后他那双眼睛，小小的，一条缝儿似的。或许不是小，而是他看人时，总是眯着双眼，说话语气温和，慈祥得很。那些年，偏远中学缺教师缺得厉害，已退休的他，便一年一年地留了下来。

他第一次进课堂，一群年少轻狂的孩子，就试出他是好欺负的。讲台前横七竖八地躺着笤帚、畚箕，都是我们这群孩子干的打闹玩斗，这是少不了的工具。其他老师进来看到这场景，一定大光其火，而后我们中的某一个或某几个同学，便会灰溜溜地上去把战场收拾好，课后还得认真写一份检查，在全班朗读。严重的，还得找来那孩子的父母，一顿更严峻的惩罚是免不了的。

但是，他没有这样做，而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，说声，你们这些调皮蛋啊。他自己动手收拾好一地的散乱，并顺便把前排学生掉在地上的作业本捡起来，给那孩子放好。转身看黑板，黑板上却全是我们的涂鸦，杂草丛生，荒野似的。我们以为他就要发火了，却没有，他宽容地笑笑，认真地评价哪幅画画得不错，然后拿了黑板擦仔细地擦，一边吩咐我们朗读课文。我们读得如同鸭叫，他却听得很陶醉，下了讲台，在教室里来回走，眯了眼，把我们一一亲切地看过。

再上他的课，我们胆大起来，公然拿了课外书，放桌上看。说话的，唱歌的，都有。课堂如同茶馆。他手足无措，站在讲台前，请求般地说，孩子们，可以安静一会儿吗？这话听得人心里柔软，纵使我们再年少轻狂，也因了这句话，怔一怔，教室里有片刻安静。

这个时候，我们听到他在解读课文，一个句子，被他颠三倒四地念了好几遍。他捧着书的样子也可笑，明明戴着眼镜啊，却偏把书捧至鼻翼处，看上去，不是在读书，而是在闻书。这样的课，自是没有生动处，刚刚安静的教室，又喧闹起来。

我们的班主任却与他相反，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，班上最调皮的男生都怕他。班主任每次遇到李姓老师，都会谦恭地叫声李老好，而后关照，班上有谁不听话，你告诉我就行了。他每次都摇头，笑着说，孩子们听话着呢。这话被我们班学生听到，到班上学说，引起一阵哄笑。轮到他上课，我们更加有恃无恐了。

又一次上他的课，有两个学生，在课堂下斗嘴，斗着斗着，竟动起手来。教室里很快乱成一片。他走过去拉，脸都急红了。混乱中，谁听他的？他突然挤到两个动手的学生中间，眼泪从镜片后流下来。他说，你们要打，就打我吧。

所有的喧闹，一下子沉静下来，空气凝固了。那坠于他腮边的泪，一滴一滴，滴在我们年少的心上。从此，再没有学生在他的课上调皮捣蛋。那一滴一滴的晶莹，教会我们什么叫善良，什么叫仁爱。